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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02 11:55:02
《太一生水》:一篇并不完整的哲学文献
作者:任蜜林

摘 要:对于《太一生水》文本是一篇还是两篇的问题,学界存在不同看法,其症结在于对《太一生水》的主题、篇章划分等问题的分歧。从文本的整体结构入手,可以发现《太一生水》有一个类似经传或总论、分论的结构。在这一结构下,《太一生水》只能是一篇文献,而非两篇不同的文本。但由于缺少对神明、阴阳、四时等概念的进一步解释,《太一生水》并非一篇完整的哲学文献,其主题也并非为了描述宇宙万物的生成过程,而是为了说明以太一为根据的本体论。
关键词:《太一生水》;文本结构;太一;本体论
在郭店楚简中,有一篇引人注目而又不见于传世典籍的文献。由于其思想独特、内涵丰富,一出土就引起了学界的极大兴趣。这篇文献虽然不长,但涉及的问题极为丰富和复杂,学界在文字解读、竹简排序以及文章的主题、构成等方面至今仍未有定论。这篇引人注目、影响广泛的文献被整理者命名为《太一生水》。在现有的研究基础上,本文试图从一个新的角度对《太一生水》的构成、主题、结构等问题作一探讨。
一、《太一生水》:一篇抑或两篇
在郭店楚简中,《太一生水》无论在竹简形状、长度还是在书写字体上都与《老子》丙相同,因此,郭店楚简的整理者虽然把其与《老子》丙分开,但仍然认为其可能原本与《老子》丙合编为一册。这也使得很多学者认为《太一生水》是《老子》丙的一部分,如李学勤认为:“从文物工作角度看,没有理由把这十四支简分立出来。简本《老子》丙应原有二十八支简,包括今见于传世《老子》各章和‘太一生水’等内容。”(李学勤,1999年a)其学生邢文对此观点作了进一步的论证:“如果把《太一生水》与丙组《老子》这一组简文作为一篇文献,这篇文献的构成依照本文所说的《太一生水》第一、第二层、丙组《老子》第一、第二层之序编排,就可以把这组简文还原成一篇精心编辑、层次井然、主题鲜明、内容重要的学术文献。”(邢文,第239页)艾兰也从文献和概念等方面证明《太一生水》是《老子》的一个部分。(见同上,第203页)崔仁义也有类似的看法,直接把《太一生水》当作《老子(A)》(即《老子》丙)的前三组。(见崔仁义,第36-37页)他们的判断主要是依据竹简的形制和字体,但这并非判断《太一生水》与《老子》丙必须合为一篇的坚强证据。如果按照这个标准,那么郭店楚简中的《性自命出》《成之闻之》《六德》等篇也都可以合为一篇了,这显然是不能令人信服的。实际上,随着研究的深入,现在很少有学者把《太一生水》当成《老子》的一部分,而是视其为独立的文本。
《太一生水》虽然不是《老子》的一部分,但其本身究竟是不是一篇独立完整的文本仍是学界一个颇有争议的话题。在《太一生水》的研究过程中,尽管对于其主题和内容有着不同看法,但大多数学者还是把其作为一篇文献来处理的,其中又以《太一生水》主题为宇宙生成论的看法为众。如庞朴说:“竹简中有一篇论宇宙发生的文章,被名为《太一生水》,提出了一种人们前所未知的宇宙生成图式。”(庞朴)许抗生说:“(《太一生水》)是一种到目前为止在先秦哲学文献中尚未见过的新宇宙论思想。”(许抗生)李零也说:“郭店楚简《太一生水》是讲宇宙生成。”(李零,1999年)王中江、丁四新等人也有着相似的观点。(见王中江,2011年,第31页;丁四新,2000年,第85页)虽然对于《太一生水》的具体宇宙生成过程解释不同,但学者大都视宇宙论为其基本主题。这种理解的缺陷就是不能涵括《太一生水》下半部分(即第9-14简)的内容。
正是由于上下部分内容存在差异,有些学者主张《太一生水》应该分为不同的篇章。如裘锡圭认为《太一生水》应该分为三章,可以分别命名为“太一生水”章(1-8号简)、“名字”章(10-13号简)以及“天道贵弱”章(9、14号简)。(见裘锡圭,第247页)强昱认为《太一生水》可以分四部分:“太一生水”至“君子知此之谓……”为第一部分,构成了《太一生水》的主体;“下,土也”与“天地名字并立”为第二部分;“天道贵弱”一节为第三部分;“道亦其字”一段为第四部分。(见强昱)郭沂则把《太一生水》分成三部分:“太一生水”至“太一之所生也”为第一部分,讨论宇宙生成过程;“是故太一藏于水”至“君子知此之谓……”为第二部分,专论“太一”;“天道贵弱”以下为第三部分,专论天地之道。(见郭沂)陈伟也有着类似的划分,但认为第一部分为“太一生水”至“太一之所生也”,第二部分为“是故太一藏于水”至“故功成而身不伤”,“天地名字并立”以下则为第三部分。(见陈伟)
除了划分不同篇章外,还有一种解决《太一生水》上下部分内容差异的方法,即重新探讨《太一生水》的主题。《太一生水》的上下部分之所以不相衔接,就在于大多数学者认为其是一篇宇宙论。王博对这种说法提出了质疑,认为《太一生水》的主题应该是“天道贵弱”。而“君子知此之谓……”以下虽然有缺文,但把落脚点放在人事上面无误。这样,《太一生水》论天道的部分“才不觉得突兀。它正是接续着天道的主题而来的,并特别突出天道贵弱的内容”(王博,第212页)。陈丽桂则试图以“天地”为中心来打通《太一生水》的上下部分:“《太一生水》后6简虽然和前8简论述层次不同,前者讲自然生成,后者讲人事之理,其实都针对着‘天地’之论题。前8简讲天地之生成,神明、阴阳、寒热、湿燥都归属天地的现象与内容。后6简言‘天地’的内质,‘天地’、‘道’的名字,及其在人事上的寓意。透过“天地”这一个课题,前后14简的思想内容可以是一个整体。”(陈丽桂,第156页)这些看法并不能完全弥合《太一生水》上下部分内容之间的差异。王博“天道贵弱”的说法虽然看到了上半部分“水”的“柔弱”特性和“天道贵弱”相似的一面,但下半部分毕竟没有出现“水”,而且上半部分也只是说“水”是“太一”生成的一个阶段,并没有突出“水”的“柔弱”特性。因此,以“天道贵弱”来贯通《太一生水》上下部分是有困难的。陈丽桂以“天地”作为《太一生水》的主题虽然指出了上下部分的共性,但显然弱化了第一部分以“太一”为中心的论述,这种解释也是非常牵强的。
可见,无论分章还是重新探讨主题,都不能完全解决《太一生水》上下部分内容差异的矛盾。于是有学者认为《太一生水》的上下部分可能属于两篇不同的文本。丁四新最先指出这一点。在他看来,《太一生水》14支简被称为一篇是很成问题的。因为前8支简与后6支简在叙述脉络和思想内容上是不同的。因此,他把《太一生水》分为两篇,前8支简可称作《太一生水》,后5支简可称作《天地名字》,至于第9简的具体归属则难以判断。但在后面论述第二部分思想时,还是把第9简放在一起论述。丁四新认为《太一生水》上下部分都是宇宙论,第一部分“论述了‘太一生水’的宇宙生成论系统,强调了太一具有作为本根的本体性特征”(丁四新,2009年,第119页)。第二部分“中心词实际上是‘天地’,它以‘天地’为中心论述了天地的构成,并认为天地的形成是有一个过程的:由未生到已生,是由‘青昏’的玄墨、混沌到‘道’的明晰、有条理的具体展开”(同上,第135页)。在此基础上,曹峰明确地将《太一生水》下半部分独立为一篇完整文献,但曹峰认为其主题应该是对天道作用和原理的叙述而非宇宙论。在曹峰看来,将《太一生水》上下两部分当作一个整体,只是郭店楚简整理者暂时的、权宜的处理,这样就使得学者很少去怀疑这种处理的合理性,反而千方百计试图为文本内部思想的统一性寻找根据,从而造成了很多误解。而把上下部分视为不同的文章,则能化解《太一生水》研究中存在的许多误解。(见曹峰,2014年)
对此,王中江从文本构成和义理脉络两方面予以反驳。在李零研究以及与竹简《缁衣》《五行》《穷达以时》《鲁穆公问子思》等篇比较的基础上,王中江通过第14简末尾的墨钉符号断定《太一生水》只能是“独立的一章”而不是“独立的一篇”。同时,王中江认为《太一生水》的“太一”“道”“天地”“万物”等概念有着不同的层次,说明《太一生水》义理并不存在矛盾。(见王中江,2015年)墨钉符号的确是判断《太一生水》构成的一个重要依据。但在郭店楚简中,墨钉符号既可以作为一篇文章的结束符号,也可以作为文章章节的划分符号。如《缁衣》《五行》《穷达以时》的墨钉符号是章节划分符号,《鲁穆公问子思》《唐虞之道》的墨钉符号则是文章结束符号。因此,根据墨钉符号来判断《太一生水》究竟是一篇还是两篇就有局限。根据李零的推测,在第8简残缺的地方可能也有墨钉符号。(见李零,2007年,第42页)如果墨钉符号是分章符号,那么《太一生水》就是一篇;如果其是分篇符号,那么《太一生水》可能就由两篇不同的文本构成。以墨钉符号作为判断《太一生水》是一篇的根据,还可能难以区分《太一生水》与《老子》丙。至于义理脉络,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因此,以此来分析《太一生水》是一篇完整的文本也不能令持两篇论者信服。
从上可知,无论是一篇论者还是两篇论者,都有其坚信的证据。从双方的争论以及《太一生水》的内容来看,“天道贵弱”简(即第9简)是理解《太一生水》是整体结构的一个关键因素。
二、“天道贵弱”简的位置
在《太一生水》上下部分文本的理解中,第9简的排序和位置十分关键。其位置的变化,不但直接影响对《太一生水》下半部分内容的理解,而且影响对《太一生水》上下部分关系的看法。
第9简的位置之所以难以确定,是因为8、12、13简下端都有不同程度的残损。上半部分1、6简虽有残损,但根据前后文可以补齐而不影响竹简的排序和理解。而第9简除了其本身残损外,又可以接在8、12、13简中的任何一支简之后。其实这也是目前对于第9简位置安排的三种主要方式。
第一种方式是把第9简排在第8简之后。这是《郭店楚墓竹简》整理本的排法,其实是裘锡圭的看法。裘锡圭认为:“现在列为第9号的简,郭简整理者原来是把它排在现在的13号简之前的。我在审订《郭简》原稿时,认为12、13两号简文应该连读,所以把这一简抽出来,列于前后两段之间,当时还怀疑此简之后可能有缺简。”(裘锡圭,第243页)《郭店楚墓竹简》出土以后,这种排序得到了多数学者的赞同。李零、丁四新、曹峰等人都是以此为基础进行研究的。第二种方式是把第9简排在第12简之后。这是《郭店楚墓竹简》最初整理的顺序,崔仁义、刘信芳、陈伟、王中江等人都是这一观点的支持者。第三种方式则把第9简排在第13简之后。这是裘锡圭后来的看法。王博赞同此说。对于这三种排列方式,每种持论者都有自己的理由。如李零反对把第9简排在12或13简之后,是因为“以简10‘下,土也,而谓之地。上,气也,而谓之天’作为其‘名字’章的开头,在文气上似比较突兀”(李零,2007年,第46页)。裘锡圭反对把第9简放在第12简之后,一是因为第9简下端应是七个字,而陈伟仅补了六个字;二是因为第12简下端很难补足三个恰当的字。(见裘锡圭,第244页)而把第9简放在第8简之后,则会有与下面“天地名字”难以融通的地方,这也是裘锡圭、丁四新把其单独列出来的原因。
除了上面三种情况,第9简的位置还存在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第9简不属于《太一生水》,而是《老子》丙或其他篇的内容。从形制和字体上,其在郭店楚简中与《老子》丙完全一样,再也没有与其形制、字体相同的竹简。因此,除非其单独成篇,可以排除其是其他篇的可能。如果单独成篇,即与《太一生水》没有什么关系,这种可能性比较小,因为这样显得太单薄了。那么其是否属于《老子》丙呢?无论从郭店《老子》,还是现有《老子》的内容来看,都不存在这种可能。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把第9简排在第14简之后,成为单独的一章。这是庞朴的看法。(见庞朴)庞朴仅在引用《太一生水》原文时这样排列,但并没有给出任何解释。我们虽然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第14简末尾有墨钉符号,除非有充足理由,一般还是应该把其排在第14简之前。
可见,第9简的位置至少有三个地方,那么哪个位置更加合适呢?从义理上来讲,三个地方似乎都有道理。但从前后文关系来看,第9简放在第8简之后似乎不如放在第12简或第13简之后关系密切。因为这样的排列能使第9简前后都有相互呼应的文字。如果放在第12简之后,其内容如下:
下,土也,而谓之地;上,气也,而谓之天。道亦其字也,青昏其名。以10道从事者必托其名,故事成而身长;圣人之从事也,亦托其11名,故功成而身不伤。天地名字并立,故过其方,不思相[尚]。□□□12天道贵弱,削成者以益生者,伐于强,积于[弱□。是故天不足]9于西北,其下高以强;地不足于东南,其上□□□。[不足于上]13者,有余于下;不足于下者,有余于上。■14
这种排序能使“伐于强”与下面的“高以强”等文义对应起来,并使得13、14简中“不足”等意思贯通起来。但插入之后,似乎又把12、13简中“天地”的文脉割裂开来。
如果放在13简之后,其内容则会是以下情况:
下,土也,而谓之地;上,气也,而谓之天。道亦其字也,青昏其名。以10道从事者必托其名,故事成而身长;圣人之从事也,亦托其11名,故功成而身不伤。天地名字并立,故过其方,不思相尚。[天不足]12于西北,其下高以强;地不足于东南,其上[□□□□□□□]13天道贵弱,削成者以益生者,伐于强,责于[□。是故,不足于上]9者,有余于下;不足于下者,有余于上。■14
这种排列的好处除了能把“伐于强”和“高以强”等文义对应起来外,还能照顾12、13简所说的“天地”前后文义。但插入之后,似乎又把13、14简中“不足”等意思分割开来。
如果仅从《太一生水》本身来看,上述两种排列方式似乎优劣都比较明显。那么哪种排列更为合理呢?在《太一生水》的研究过程中,许多学者都发现“天道贵弱”简与《老子》七十七章有着密切关系,如崔仁义、陈伟、曹峰等人都指出了这一点。《老子》七十七章的内容如下: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曹峰认为“‘天道贵弱’篇的‘削成者以益生者’显然和‘损有余而不足’原理相同”(曹峰,2015年),且《老子》七十七章与“天道贵弱”篇的前后关系不易断定,他倾向于《老子》七十七章的形成晚于《太一生水》的上下两篇。(见同上)
其实如果我们结合《老子》七十六章“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兵。强大处下,柔弱处上”的内容,那么可以推论《太一生水》的“天道贵弱”简应该是在《老子》七十六、七十七章基础上形成的。表面看来,七十六章似乎没有提到“天道”的内容,但这并不妨碍后人结合七十七章对其作出“天道”的理解。如河上公在“强大处下,柔弱处上”下就说:“天道抑强扶弱,自然之效。”这与其在七十七章“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下说的“夫抑高举下,损强益弱,天之道也”意思是一样的。尽管《老子》七十六、七十七章与“天道贵弱”简所讲的思想内容不完全相同,但二者无疑有着密切关系。“天道贵弱”简的“削成者以益生者,伐于强,积于弱”可以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对应起来。那么其后面应该是与“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等相应的内容。这样看来,第9简只能放在第12简之后,因为放在第13简之后就会破坏其关于“有余”“不足”的论述。而且按照裘锡圭的理解,10-13简与9、14简是两章,这就把有着联系的13、14简人为地分开了。
从《老子》七十六、七十七章的内容来看,“天道贵弱”简并非单独的一支,其位置应该处于第12简之后。由此可以说明《太一生水》下半部分(即9-14简)是一个完整的整体。
三、《太一生水》原本可能的结构
据前述,“天道贵弱”简的位置问题解决了,但只能说明《太一生水》下半部分是一个整体,并不能说明《太一生水》的上下部分之间的关系。但“天道贵弱”简的位置有助于我们理解《太一生水》的整体结构。如果整体结构清楚了,那么上下部分之间的关系问题也就随之解决了。
学界之所以对于《太一生水》是一篇还是两篇存在争议,原因就在于其表面看来有着两个不同的主题,如上半部分(1-8简)是以“太一”为核心的宇宙论,下半部分(9-14简)则有不同看法,或认为其主题是“天道贵弱”,或者认为其是以“天地”为中心的“名字”论。无论是一篇论者,还是两篇论者,在竹简形式与思想义理上都有相应的依据。仅仅从竹简形式和思想义理方面是无法解决这一问题的,而从文本的整体结构入手或许不失为一个好的切入点。
《太一生水》现有14简,根据上面第9简的排序,其全文如下:
大一生水,水反辅大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大一,是以成地。天地[复相辅]1也,是以成神明。神明复相辅也,是以成阴阳。阴阳复相辅也,是以成四时。四时2复[相]辅也,是以成热。热复相辅也,是以成湿燥。湿燥复相辅也,成岁3而止。故岁者,湿燥之所生也。湿燥者,热之所生也。热者,[四时之所生也]。四时4者,阴阳之所生[也]。阴阳者,神明之所生也。神明者,天地之所生也。天地5者,大一之所生也。是故大一藏于水,行于时,周而又[始,以己为]6万物母;一缺一盈,以己为万物经。此天之所不能杀,地之所7不能埋,阴阳之所不能成。君子知此之谓……8
下,土也,而谓之地;上,气也,而谓之天。道亦其字也,青昏其名。以10道从事者必托其名,故事成而身长;圣人之从事也,亦托其11名,故功成而身不伤。天地名字并立,故过其方,不思相[尚。□□□]12天道贵弱,削成者以益生者,伐于强,积于[弱。是故天不足]9于西北,其下高以强;地不足于东南,其上[□□□。不足于上]13者,有余于下;不足于下者,有余于上。■14
从表面上看这两段大相径庭,论述主题几乎完全不同。但如果从文章结构的角度来考虑的话,这两段话实际是一种经、传或者总论、分论的关系。“太一生水”一段是全文的经或者总论,提出一个总的纲领。“下,土也,而谓之地”一段则是对前段“天地”的具体解释。按照这种分析,《太一生水》并不是一篇完整的文献,因为其后还缺少对神明、阴阳、四时、热、湿燥、岁等概念的进一步解释。
《太一生水》的这种结构可以通过《大学》来说明。《大学》说: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按照朱子对于《大学》经、传的划分,此为经。下面十章则是传,即对经的解释。朱子对于《大学》传文顺序的调整以及“格物致知”的补传在历史上虽然引起不少争议,但《大学》原文确实存在着一个类似经、传的结构。朱子的“三纲领”传文可以不论,其下所说的“所谓诚其意者”“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等显然是对经(总论)“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进一步解释。
类似地,《太一生水》的第一部分也可以称作经(或总论),第二部分则可以称作传。除了结构方面外,《太一生水》在语言叙述上与《大学》也有着惊人的相似,如《大学》先从逆序说“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至“致知在格物”;然后又顺序从“物格而后知至”说到“国治而后天下平”。《太一生水》也有着类似的表述,先从顺序说“太一生水”至“岁”,然后又逆序地说一遍,即从“故岁者,湿燥之所生也”说到“天地者,大一之所生也”。
按照《太一生水》的叙述,太一之后是水,然后才是天地、神明等。为什么第二部分的解释不从水开始而从天地开始呢?这至少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解释:一是关于水解释的传文佚失了,二是水并不是一个独立的阶段,因此不需要解释。从上下文来看,《太一生水》说“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又生出天,然后天又生出地,似乎水是一个独立的生成阶段。但从其后面仅说“天地者,太一之所生也”而未说“水者,太一之所生也”来看,水其实并非一个独立的阶段,而是太一的组成部分。(见任蜜林)正如庞朴所说:“太一生出水来以后,水既非外在于太一,太一亦不外在于水,太一就藏在水中,水就是活生生的太一。此时,从太一生水来说,水是所生者,是受动者;从水藏太一来说,太一则成了所藏者和受动者,这就叫‘水反辅太一’,水对太一的反作用。”(庞朴)这样看来,《太一生水》第二部分直接对“天地”解释,中间并未缺失对“水”解释的传文。
前面说过,李零认为以第10简“下,土也,而谓之地”作为下半部分的开始,在文气上显得似乎比较突兀。如果从经、传的结构来看《太一生水》,则下半部分以“天地”起始就显得合情合理了。
综上可知,从文章结构上看,《太一生水》是一篇文献,而不是两篇不同的文本。但这篇文献并不完整,缺少对神明、阴阳、四时等概念的进一步解释。这也使得学者对其很多内容的争论,如对“神明”的解释就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总体来说,争论的症结就在于《太一生水》本身并不完整,没有给出“神明”等的具体解释。
四、《太一生水》的主题再探
在论述过《太一生水》的结构的基础上,再来看《太一生水》的思想主题。对于《太一生水》的主题,学界大多认为其为宇宙论或宇宙生成论。这种理解是否恰当呢?宇宙论、宇宙生成论是西方哲学的术语。宇宙论(cosmology)是指“对宇宙整体,特别是对它的构成和结构的研究。……哲学宇宙论讨论的最一般的问题包括空间、时间、因果性、必然性、偶然性、变化、永恒性、无限性”(布宁、余纪元,第209页),而宇宙生成论(cosmogony)是“关于宇宙的生成和发展的理论,是前苏格拉底哲学的主要理论形式”(同上,第208页)。与许多神话和宗教的宇宙生成论不同,前苏格拉底哲学的宇宙生成论是“在理性的基础上寻求世界的起源,而不是诉诸于一种超自然的力量。……他们都相信宇宙有一个开端。有些哲学家确立了一种或多种元素作为根本原则,认为从这样的原则中,首先演化出最初的对立,即热与冷、湿与干,然后从它们中转而生成宇宙的其他部分,其他哲学家认为,有一个原初的混合,从中演化出四种基本元素,然后再进而从中产生自然本体和有机世界”(同上)。可见,宇宙生成论实际是宇宙论的一部分,主要探讨世界万物是如何生成这个问题;而宇宙论除了讲宇宙生成外,还包含对宇宙构成和结构的研究。
据此,《太一生水》似乎包含一个太一、水、天地、神明、阴阳、四时、热、湿燥、岁的宇宙生成过程。但这一系列过程都是为了说明太一而非为了说明宇宙万物的生成,其终点并非世界万物,而是“岁”。有些学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从“年成”意义而非时间意义上解释“岁”。这样,“在《太一生水》的宇宙生成论序列里,虽然没有提到万物,而是从‘太一’到‘成岁’,但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为事实上已经涵盖了万物。”(白奚)那么《太一生水》为什么不径直以万物为终点而要以“岁”为中介来说明万物生成呢?在中国古代的哲学著作中,宇宙生成论的表述是非常丰富的,其典型说法如: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老子》第四十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第四十二章)
太一出两仪,两仪出阴阳。阴阳变化,一上一下,合而成章。浑浑沌沌,离则复合,合则复离,是谓天常。天地车轮,终则复始,极则复反,莫不咸当。日月星辰,或疾或徐。日月不同,以尽其行。四时代兴,或暑或寒,或短或长,或柔或刚。万物所出,造于太一,化于阴阳。(《吕氏春秋·仲夏纪·大乐》)
天地未形,冯冯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昭。道始生虚廓,虚廓生宇宙,宇宙生气。气有涯垠,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清妙之合专易,重浊之凝竭难,故天先成而地后定。天地之袭精为阴阳,阴阳之专精为四时,四时之散精为万物。(《淮南子·天文训》)
上述宇宙生成过程虽不尽相同,但最终的指向都是万物。《吕氏春秋》《淮南子》都提到了与《太一生水》相似的阴阳、四时等阶段,但也都是以万物为生成终点的。在上博简《恒先》中也有类似的思想,如:“恒先无有,质、静、虚。质,大质。静,大静。虚,大虚。自厌不自忍,或作。有或焉有气,有气焉有有,有有焉有始,有始焉有往者。”这也是一个由无(“恒”)到有的生成过程。这里虽然没有提及万物,但后面又说:“浊气生地,清气生天。气信神哉,云云相生。”“云云”指的显然就是万物。可见,上面关于宇宙生成的描述都符合宇宙生成论的特征。但《太一生水》则不同,其虽有一系列的生成过程,但终点并非万物而是“岁”。结合后面的“万物母”“万物经”等说法,“岁”和万物并不能划等号,这说明其目的并非为了描述宇宙万物的生成过程。
从“大一藏于水,行于时,周而又始,以己为万物母;一缺一盈,以己为万物经”的论述来看,这里的“岁”指的并非万物,而与“时”有着密切关系。“岁”在古代本身就有四时的含义,如《尚书·尧典》说:“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逸周书·周月解》说:“凡四时成岁,有春夏秋冬。”这样看来,《太一生水》的天地、神明、阴阳、四时、岁等都无非是为了引出“时”。如果说水是太一存在的空间形态,那么时就是太一存在的时间形态。太一与水不可分离,是二实一,其随着时的变化而运行。在这周而复始的运行过程中,有着天地、神明、阴阳、四时、寒热、湿燥等之间的消长变化,万物也就随之生成。可见,《太一生水》所表述的并不是宇宙生成论,而是以太一为根据的本体论。太一是万物得以存在的根据(“万物母”“万物经”)。因此,太一生出天地、阴阳等之后,并未消失,而即存在于天地、阴阳等之中,“此天之所不能杀,地之所不能埋,阴阳之所不能成。”君子知道此种道理就是明智的。
在论述太一之后,《太一生水》对天地作了进一步的解释。所谓天地,指的就是上面的气和下面的土。此与《鹖冠子·度万》“所谓天者,非是苍苍之气之谓天也;所谓地者,非是膊膊之土之谓地也”、《列子·天瑞》“天,积气耳,亡处亡气。……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的说法一样。关于“道亦其字也,青昏其名”及“托其名”中的“其”字具体内容有着不同解释。在笔者看来,这里的“其”指的应该是“太一”。(见任蜜林)因此,无论按照“道”行事还是圣人行事,都必须依托太一,这样才能“事成而身长”“功成而身不伤”。天地名字本有着上下之间的分别,如果令其相互并立,没有差别,就超过其名字本身的规定,而不能使得一方崇尚另一方。裘锡圭认为如果第9简排在第12简后,“不思相尚”下难以补上三个合适的字。(见裘锡圭,第244页)《孟子·公孙丑下》说:“今天下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据此,这里似可补作“无他焉”或“此无他”。意思是说,为什么要使一方崇尚另一方呢?因为“天道贵弱,削成者以益生者,伐于强,积于弱”。然后又以天地的“不足”和“有余”来说明这个道理。天在西北方不足,因此与其相对的地在此有余,“其下高以强”。地在东南方不足,因此与其相对的天在此有余,“其上□□□”。
根据我们对《太一生水》结构的分析,在天地的论述后,应该还有对神明、阴阳、四时、热、湿燥、岁等的具体解释。
对于《太一生水》,裘锡圭认为:“跟《太一生水》原属一册的《老子》丙组,其所属之简虽然有些已残去下端,但从内容看并无缺简。《太一生水》大概也不会有缺简。”(裘锡圭,第243页)当然这也仅仅是一种推测。从结构上讲,《太一生水》是不完整的。从郭店楚简的发掘情况来看,其可能是被盗窃过的。这样来看,《太一生水》可能也存在缺简。退一步讲,即使《太一生水》不存在缺简,也不能否认对其不完整的推测,因为与其一起的《老子》三组与现存《老子》相比并不完整。
五、余论
综上可知,《太一生水》在结构上并非一篇完整的哲学文献,其主题也非宇宙生成论,而是以太一为根据的本体论。
对于其思想归属,尽管在具体看法上有所不同,但多数学者都把其当作道家著作。如李学勤认为其出自关尹一派。(见李学勤,1999年b)郭沂则直接把其作者归为关尹。(见郭沂)崔仁义、邢文等认为其是《老子》的一部分。(见崔仁义,第36-37页;邢文,第239页)丁四新认为前半部分作者为兼容数术思想的阴阳家,后半部分则为楚地道家著作。(见丁四新,2009年,第151、158页)曹峰认为其有着浓厚的黄老道家色彩。(见曹峰,2015年)其中以关尹学派的看法最有说服力。对于关尹,《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说:“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据此,关并非姓,关尹的确切姓名应该是尹喜。《汉书·艺文志》在“道家类”下著录“《关尹子》九篇”。注曰:“名喜,为关吏,老子过关,喜去吏而从之。”这与司马迁的记载相同,认为关尹与尹喜为一人。在早期道家著作中,除了《列子》《关尹子》,《庄子》《吕氏春秋》对于关尹都有零星的记载。《庄子·天下》篇说: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关尹曰:“在己无居,形物自著。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
《庄子》把关尹、老子归为一派。不难看出,其说的“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是对二人思想的概括。在《老子》中,有“常”“无”“有”“大”“一”等词。“建之以常无有”可以理解为“常”“有”“无”或者“常无”“常有”,但“主之以太一”却不能理解为“大”和“一”,只能理解为“太一”,因为“主之”的内容一定是一个。这样看来,“主之以太一”应该就是关尹学派的主张。除了“太一”外,“水”也是关尹学派的重要内容。《吕氏春秋·审分览·不二》说:“关尹贵清”。“清”亦是水的一个重要性征,如“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庄子·刻意》),“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庄子·列御寇》)。结合上面的“主之以太一”“其动若水”“寂乎若清”等说法,可以推断《太一生水》与关尹学派有着密切关系。而且按照古书命名的原则和“主之以太一”的说法,此篇文献或许命名为《太一》更为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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