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月色》

《旧时月色》

旧时月色，借用的是台湾董桥一本散文集的名称。

双节假期第一天，翻阅旧文档，发现了两篇自己在07、08两年写下的中秋节文字。十几年后读来，仍然让自己感慨万千，脑海中不觉就浮现“旧时月色”四个字。

以下这篇《中秋思绪》是2007年写下的，这年是自己参加援藏工作第一年，竟然有机会从拉萨回到家乡过节，有喜出望外之感。

（一）秋分一过，就是中秋。古人精心筹算的节气历法，丝毫不爽地昭示着季节轮换的到来。人心也就和天上的明月一样,开始渴望圆满。心潮涨涨落落，眼神惶惶失失，如一只离群的鸿雁。中秋了，必须团圆，亲人们又都在何方？ 拿起电话，发起短信，相互撩拨思乡思亲的念想。明知月圆以后就是月缺，聚过之后就是离散。不管了吧，今夕何夕，圆满过，就是无憾。

（二）这几天，秋风秋雨渐起，天气亦阴晴不定，月亮也就时有时无，偶尔云开，最多也只见到她含羞带涩，琵琶半遮的一角。行走在小区的小径，微风吹拂，树影婆娑，桂花树暗香浮动，自然就想起“云破月来花弄影”，想着能吟出这句诗的人，一定是月的精魂。此时此刻让人感觉如同走进了一部古典而怀旧的黑白片。又想着远隔千山万山，千河万河，千年万年，这轮明月也曾一如今晚，照耀过你的心怀，心里竟然就充溢着愉快和温暖。

（三）思绪象小径一样悠长，想着几十年光阴匆匆，如日月弹丸、如白马过隙，转眼之间，自己竟然已从陌上枝头柳般青涩莽撞的少年，长成欲穷千里匆忙而激扬的青年，如今，缓下脚步，携妻带女，父母却早已白发苍苍。自己也是鬓已星星步入中年。募然又想到乡下故居的秋夜里，那个蒲扇轻摇，教我童谣的祖母已经不在，儿时嬉戏的庭院也早不复存。很多记忆也渐去渐远，只依稀还记起和兄弟姐妹月夜里一起扑捉萤火虫的笑声，恍若耳边还能清晰地响起祖母笑着喊我们的声音：快回来，开柚子，吃月饼咯....

今夜，我只能站在城市钢筋水泥的丛林中，遥想您长眠的短松岗，那里应该也是秋凉如水，虫声蝵鸣吧。祖母啊，你的神魂，会回来和我们一起过中秋吗？像那轮明月一般温柔照拂我们吗？

生死茫茫的念想，虽经时光长期洗涤，还是如此让人痛彻心扉。缘可灭，情如何断？古人说，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呵呵，遗忘谈何容易！谈何容易！！

窗外的天空又变得乌云沉沉，遮挡了明月。心中旋即明了，我和您的那轮明月，十多年前圆过，从此，就已一直残缺。

（四）今天，是中秋节。祝福的短信此起彼伏，带着欢愉,带着企盼，带着无限的温情。在想着，该如何度过这个应该属于快乐圆满的中秋节？早上，却听到天气预报说，14号热带风暴逼近广东沿海，中秋节将降滂沱大雨。这消息带给我的，先是失望，后是释然。“月有阴晴圆缺”“天有不测风云”，无常本是世间常态。若今夜真的无月，就让我们一起感念亲情，追抚生活吧。其实，静心再想一想，明月又何处不在？她可以在天上，也可以在诗经的月出皎兮。佼人僚兮里，可以在李太白、苏东坡诗词的遗韵，也可以在徐志摩、朱自清的散文里，可以在村头少女嘹亮的山歌中，也可以在儿时“月光光、秀才娘”的童谣里，在月饼、菊花膏、柚子的味道里，在父亲母亲白花花的银发里，在儿女们天真无邪的笑容里…

今夜，若天上无月，就让我们一起点亮心中的那轮明月吧！

2008年中秋，就没机会回家乡过节了。因此这个节是在西藏拉萨度过的。也算人生的一次独特体验，独在他乡，又地处宗教圣土，写得有点宗教情怀。

（一)

今天是中秋，在拉萨和十来个同事一起在食堂聚餐。一群无法与家人团聚的天涯沦落人，当此情此景，均自觉不自觉地将寂寞深埋，而点燃明月于心，欢声笑语间，觥筹交错、大快朵颐。 相互调侃曰：吃饱喝足了不想家！其实又岂能不想家？

这是自已三十几年来，首次在外过中秋吧。

酒醉八分，不觉夜深。回到宿舍，推开窗户，空气清凉，虽是多云天气，终还是看到一轮硕大的明月慢慢穿云而出，照亮了整个拉萨的夜空。

记得少年时曾读唐人诗《春江花月夜》，沉溺震撼于其叙述上无法言表的丰瞻华美。从此看月色，就隐隐带着春潮细雨般的丝丝温润。而青藏高原的月色，却是完全不同，硕大丶清沏、干爽坦荡、明亮逼人。

前哲曾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因此，无论时空如何转换更迭变异，千千万万年来，盈亏圆缺、聚散分合、盛衰荣辱，皆脱不出佛陀所言成住坏空之理吧。

即就天上此轮月亮，也应被轮回过无数次了吧。

因此，微尘如我，又何必愁戚？何来愁戚?！

（二）

窗外，也不知是从何处藏族人家里传来的六字大明咒的经声梵唱：

嗡（ong）嘛（ma）呢（ni）叭（bei）咪（mi）吽（hong）

嗡（ong）嘛（ma）呢（ni）叭（bei）咪（mi）吽（hong）

一声一声，如此柔和清晰，净心悦耳，充溢着悲悯清净，于明亮清澈的圆月之下，仿佛不是人间的声音，而是另一个童话琉璃世界的天音梵唱。

（三）

于此苍穹如昼之夜，污垢无存之日。手机也接到忘年交曾叔独特的中秋短信祝词：

永劫尘劳洗未消，

浮生有幸识路遥；

笑问君心何处寄，

月光如水人如箫。

曾叔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智慧恬淡，不可方物。不似我这等痴顽福薄、一直浮浮沉沉于红尘俗世，毫无定力和方向。

沉吟半响，乘着酒意，遂作《中秋感怀》，以复长者：

皎皎天上月，

迷离枕旁霜；

天边海潮起，

高原风波长。

因果堪定位，

拈花亦无常；

回首望归路，

来去两茫茫。